近日半導體設備龍頭ASML最大規模裁員計劃因當地工會反對而進程受阻，在全球科技巨頭紛紛裁員的大環境下，ASML的裁員計劃顯得并不意外，但如果參考到ASML剛剛銷售額和利潤雙創歷史新高，并且正在荷蘭建設可容納2萬員工的新園區，這次裁員計劃就顯得非常微妙，這也正是荷蘭工會挑戰裁員計劃的最大理由。 

筆者猜測，這次意外大裁員其實并不意外，很有可能源于ASML對未來半導體產業發展失衡狀態的前瞻而提前進行的戰略調整，面對未來幾年可能遭遇無法預知的狂風巨浪，ASML要搶先一步提升自身陀螺儀的魯棒性。

營收利潤雙歷史新高，同時財報電話會CEO表態2026訂單量再創新高，這樣強勁的業績表現卻準備史上最大規模裁員，別說在工會異常強勢的歐洲企業，就是在全球科技巨頭中都堪稱史無前例的。根據新聞報道，ASML計劃裁員1700人（荷蘭1500美國200），占員工總數約4%，不過具體是IT部門還是管理部門目前還沒明確的消息，也可能兩個部門都涉及。根據歐盟相關的法律，裁員超過50人就會觸發工會介入，而ASML如此大規模裁員管理層必然提前做好了應對工會責難的準備，也足見ASML這次大裁員的堅定決心。

春江水暖鴨先知，身處半導體產業新的黃金時代并且身為受益者，站在整個產業鏈最前沿的ASML做出大裁員的決定一定是基于內部對未來的獨特分析做出了如此決定。而這個分析的結果注定是未來ASML的銷售額和利潤需要靠裁員才能繼續維持高位，或者提前應對可能到來的大蕭條。前者是當前ASML的股份結構下管理層對股東的天然義務，后者則是管理團隊必須具備的市場敏感度。 

ASML在生意最好的時候裁員，其主要目的必然不是減員增效，而是在有資本調整的時候優化結構。從內部優化企業運營結構的角度出發，ASML高管曾坦承隨著公司越來越大，運營流程變得“太復雜、層級太多”，工程師花太多時間在流程、會議、匯報上，這不僅讓公司的決策變得越來越緩慢并讓內部溝通成本爆炸，更致命的是導致研發效率下降。如果僅僅優化內部運營結構也不會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裁員，特別是歐洲企業對裁員問題都很敏感。我們再看ASML所處的外部環境，隨著半導體制造競爭日趨集中，在ASML最優勢的領域里，半導體設備的研發難度不斷提升而客戶數量卻日漸減少，對企業運營來說研發投入倍增的同時需要維護的客戶日趨減少，不需要那么多“中間協調層”而更需要直接對接產品和技術的人。隨著光刻機設備的研發壓力日益增加，ASML希望能夠從原有的項目制與多層管理結合的方式，向產品導向與扁平結構結合轉變。讓工程師回歸工程，裁撤冗余管理與協調崗，把資源、人力、預算全部投向核心研發（尤其下一代 High?NA EUV）。 

從解釋來說，這種說法看上去很美也很合理，但毫無疑問，荷蘭本地的工會并不買賬，所以裁員計劃從宣布到現在扯皮了兩個月都沒有實際執行，這種不確定性在ASML公司內引發不安情緒的蔓延，筆者反倒認為是好事，借助這兩個月的緩沖期，讓ASML上下都去好好思考一下如何在現在半導體產業鏈中更好地面對問題。

其實不安的何止ASML，只是身處產業鏈節點位置不同，各家企業對產業的預判有差異罷了。十幾年前曾經賣身換錢支撐研發的ASML，如今是支撐荷蘭引領歐洲芯片計劃2.0最大的底牌，也是歐洲半導體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市值第一還是領先好多的那種），所以ASML必須也最有機會率先尋找屬于自己的半導體產業鏈中的平衡點。考慮到當前全球半導體市場開始顯現的失衡狀態，ASML的裁員似乎顯得更能理解。實際上，如今失衡的并不只是半導體產業而是整個全球經濟格局，只是半導體產業在AI驅動下的二次階躍掩蓋了失衡的跡象。 

如今全球經濟失衡的本質，是每個個體都在經濟大變革中盲目尋找屬于自己的位置，失衡的原材料和能源成本，失衡的產業資金流向，以及失衡的AI時代經濟結構，當然還有失衡的國際局勢。當擺脫種種枷鎖之后的鮑威爾釋放經濟滯漲的信號之后，我們是不是該重新審視ASML對未來的保守預估可能是對半導體產業理性的預判呢？ 

沒有人會預測到已經高速成長十多年的半導體在未來5年內可以規模翻倍，更沒有人預測到經過15年厚積薄發的英偉達，靠另一家公司的創新竟然登頂全球市值第一寶座，更沒人會預料到英偉達可以有一天獨占全球半導體市值的半壁江山。最離譜的是，整個美國股市甚至都在等待英偉達的每一份財報來決定未來一段時間市場的走向，其影響力堪比鮑威爾的“早安還是午安”。只是對整個半導體產業來說，AI這個buff可以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給出答案，這就讓絕大多數玩家的優先選擇是保持防御性的進攻策略。

一個典型的現象是，針對AI引發的HBM緊俏局面，三大存儲巨頭不是選擇擴產而是轉移傳統存儲器產能，這樣的結果換來的是整個存儲器價格的暴漲，但三巨頭利潤共創歷史新高。相比于之前周期性存儲器價格的波動，這次行業持續的時間以及價格飆升的范圍堪稱史無前例，最關鍵的問題是，存儲器價格居高不下直接影響了多個產業的市場預期。曾經的半導體消費三大支柱——PC、手機和消費家電，2026年的市場預期都是下降，這樣的結果導致全球半導體的交付量卻很可能在2026年出現數量層面的下滑，但全球半導體銷售額的預期卻將激增超過20%。正是因為這樣的市場預期，表面上看只要人工智能服務器、高帶寬內存訂單和數據中心基礎設施的需求仍在持續消化產能，新增投資似乎就不可避免；可一旦需求回歸常態，這些擴產動作便會從增長引擎淪為企業負擔。也正因如此，三星和海力士對 DRAM 產能的擴張，顯然比當前市場表現所暗示的要謹慎得多。為什么我們要從存儲器談起，因為存儲器在過去十幾年的發展歷程中始終存在價格波動的周期曲線，三星內部認為，當前的供應短缺并非常態，對于經歷過存儲芯片行業周期的從業者而言，到 2028 年左右市場將逐步緩解嚴重的產能瓶頸，這并非意外，而是近乎基準的預期。當然，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并沒有停止產能擴充計劃，因為從三家的預測模型中，這波存儲熱潮過后，三家的市場份額將會進一步擴大，除了暫時沒法進入美國供應體系的中國存儲廠商，在HBM領域短期內三家已經足夠擁擠了。 

存儲器的對立面就是傳統的邏輯芯片了，邏輯芯片的2026，AI產業鏈內外之間形成天壤之別的格局。AI芯片價格高企產能緊缺，成熟工藝需求則幾乎沒有任何波動的理由，甚至可能有所衰減。所以我們看到除了中國晶圓制造還在大興土木之外，只有特朗普的制造回流計劃才撐得起高額的晶圓廠建設投資，最尷尬的是，這部分投資幾乎是被要挾而來的，比如臺積電被迫舍棄島內超過60%毛利率，透支未來5年凈利潤總和去一個毛利率只有40%不到的荒漠建造5座晶圓廠，如果映射到ASML的采購需求，臺積電多支出的部分起碼能轉化成每年超過10臺EUV的訂單。至于美國的晶圓廠建設，三星泰勒工廠已經延遲了一年以上，如果沒有馬斯克的訂單可能延遲起碼2年以上。英特爾的俄亥俄工廠同樣從2028延遲到2030，至于美光的紐約州工廠，雖然奠基儀式舉行了，但當地環保組織一直沒有為項目開綠燈。 

這種失衡的狀態根源，就是原本應該在半導體產業內有效流動的投資以及吸收的外部投資，最終都被某些因素過度透支，更有甚者疊加了不必要的額外成本支出，制造企業在尋找新的運營平衡點同時，壓力必然傳遞給所有半導體企業。當AI還能夠支撐起半導體銷售額的表面繁榮，似乎整個半導體產業鏈都可以繼續狂歡，但晶圓制造和設備企業是產業鏈中最需要保持理性的角色，畢竟他們的投資一旦閑置就意味著龐大的日常開銷成本，甚至連按下暫停鍵的主動權都沒有。 

實際上，除了ASML的內部優化結構之外，最大的客戶TSMC同樣在積極尋求變動以優化內部結構，雖然TSMC沒有裁員計劃，但內部一直在進行大規模的崗位調整。兩家制造鏈最賺錢的企業早早未雨綢繆的原因再次證明，半導體產業鏈的失衡狀態早就引發領頭企業的關注，只是大家不愿意揭開最后的面紗罷了。 

這原本是ASML最好的時代：EUV和DUV設備技術上絕對領先，而美國政府硬生生創造了至少8座新晶圓廠的建設計劃（臺積電4-5，三星1，美光1，英特爾1），AI催生了旺盛的存儲器和先進晶圓制造的產能需求，并且這種需求揮舞著天價訂單逼著晶圓廠轉向最前沿工藝，這個領域是ASML最舒適也是最賺錢的領域。而在競爭方面，日本的美光和佳能雙雙出現巨虧，甚至其中一家一年新訂單只有個位數。雖然曾經份額最大的中國大陸市場業績可能下滑，同時要面對中國大陸設備廠商的奮起直追，但利好是中國大陸的競爭對手很難介入全球其他地區市場，同時先干掉的一定是ASML最直接的幾個對手。 

這也是ASML面對最失衡的時代：全球半導體投資在透支著未來，晶圓廠產能已經出現明顯的疲軟跡象——PC、手機和家電同步銷量預測下滑。如今，新增加的問題則是全球能源供給什么時候恢復到正常狀態，以及AI推動下的高利潤誘惑，是否會讓除了內存廠商之外的其他半導體廠商的產品規劃同樣失去平衡。 

因此，站在ASML的角度，無論是主觀層面的結構優化調整，還是手握雄厚資本前提下未雨綢繆，這次勇敢挑戰各方壓力進行大規模裁員，是希望讓自己在失衡的半導體產業鏈中提前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點。剩下最值得關注的一點是，ASML要如何史無前例的去迎著荷蘭強勢的工會組織的質疑來堅定執行1700名員工的裁員計劃。筆者認為，ASML裁員最后的妥協結果是小規模裁員（500-700），其他大部分人員內部轉崗或重新部署。